这里山峦起伏,林木茂密,远离人烟。一处被高大石墙围起来的山谷中,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地面微微震颤,惊起飞鸟一片。这里便是大夏朝最机密、也最危险的所在之一——军械监下属的火器试验场。
自从沈清韵以工部尚书身份加入后,原来由天工院和军械监联合主导的火器研发项目,便正式纳入了工部的管辖与协调。三方合力,资源调配、工匠集中都更为顺畅,研发速度确实得到了显着提升。王博闻掌院的天工院精于理论推演和奇巧设计,柳时隆监正领导的军械监则拥有丰富的武器制造经验和熟练工匠,而沈清韵代表的工部,不仅提供了更稳定的经费和物料支持,更重要的是,她带来了一套全新的、系统化的项目管理与实验方法论。
然而,速度的提升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保密性。参与的人员和部门多了,流程复杂了,虽然核心配方和工艺仍控制在极少数人手中,但项目整体的存在、大致方向、甚至一些外围试验的动静,很难像过去那样完全掩盖。对此,沈清韵心知肚明,但权衡之下,效率与安全的提升,在当前紧迫的战争背景下更为重要。
目前试验场的研发重点很明确:一是继续改进和完善重型火炮,二是全力攻关炸药的改良。沈清韵很清楚,以当下的工业基础,想要造出可实战的、可靠的火炮,至少还需要五年以上的时间;而传说中的火枪(燧发枪乃至更先进的枪械),所需的技术积累更是遥远。眼前的这场与金国的生死之战,等不起。因此,最现实、最能立竿见影提升夏军战斗力的,便是对现有黑火药为基础的炸药进行改良,使其威力更大、更稳定、更安全、更便于运输和储存。
沈清韵站在一处半地下的坚固观测室内,透过厚厚的琉璃观察窗,看着远处一片特意清理出的试验场。那里,几名全身裹着厚实皮革防护服、头戴面罩的工匠,正在小心翼翼地将一些坛坛罐罐埋入预设的土坑中,连接引线。她手中拿着一本刚刚修订完成的《火器试验安全规范》,封面上还有墨迹未干。
她知道硝化甘油、TNT甚至更安全炸药的大致化学式和基本原理。但她也更知道,在没有现代化学工业、没有精密仪器、没有安全防护设施的古代,尝试合成这些玩意儿,无异于让工匠们去拥抱死神。多少次,她在夜深人静时,对着自己秘密记录的化学笔记犹豫,最终还是强忍住了直接传授“化学知识”的冲动。那太危险,也太超越时代了,贸然提出,不仅可能无法成功,更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灾难,或者被视作妖异。
所以,她选择了一条更稳妥、也更符合当下实际的路:不直接教他们“是什么”,而是教他们“怎么安全地发现是什么”。她将现代科学实验中的控制变量法、重复实验原则、详细记录、安全操作规范(如远离、掩体、防护、定量、定人、定程序)等理念,结合这个时代工匠能理解的语言和方式,编写成条令,强制在试验场推行。
她要求每一次火药配比调整、每一次颗粒化工艺尝试、每一次封装材料测试,都必须严格记录原料分量、操作步骤、环境条件,并且必须设置对照实验。她引入了“哑火”和“拒爆”的强制静置、远程注水销毁流程。她规定了不同当量试验的安全距离,修建了这座带有厚重土石掩体和琉璃观察窗的地下观测室。她甚至亲自设计了简易的、用绳索牵引的远程点火装置。
起初,天工院那些习惯了自己琢磨、偶尔“听个响”看效果的工匠,以及军械监那些凭经验感觉行事的老师傅,都对这套繁琐的“规矩”颇不以为然,觉得束手束脚,耽误工夫。王博闻和柳时隆最初也持保留态度,认为过于严苛可能会拖慢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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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事实证明了这些“规矩”的价值。一次在测试新配比的颗粒火药时,按照新规范,负责点火的工匠在百步外拉绳,自己则躲在掩体后。火药并未如预期般爆炸,而是发生了猛烈的爆燃,火焰窜起数丈高,将整个试验架和周围预设的草靶瞬间化为灰烬。若按老办法,工匠凑近查看,必然非死即残。还有一次,测试一种新的封口材料,同样因操作完全按规程进行,发生意外侧向喷射时,无人处在危险区域。
伤亡事故率,在严格执行新规范一个月后,锐减了超过九成。虽然试验进度看似因准备、记录、等待而变慢,但有效数据积累的速度反而加快了,因为无谓的损失(包括人命和物料)大大减少,每一次试验无论成功失败,都能得到可追溯、可分析的结果。王博闻看着手中对比鲜明的伤亡记录和试验数据汇总册,终于对沈清韵心服口服,叹道:“沈尚书此法,看似迂缓,实乃大道。以往十次试验,炸死炸伤三五个,剩下七八次结果还糊里糊涂。如今十次试验,人人平安,次次结果明晰,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柳时隆更是直接下令,将沈清韵主持修订的《安全规范》刻成铁牌,悬挂于试验场各处要害位置,要求所有人背诵遵守,违者严惩。
此刻,沈清韵看着窗外工匠们严格按照规程操作,然后迅速撤离到安全距离,再由专人远程点火。“轰”一声闷响,远处土石飞溅,烟尘升腾,预设的木桩靶子被炸得四分五裂。观测室内的书记官迅速记录下爆炸声音、烟尘颜色、破片分布、弹坑深度等数据。
虽然没有让这些古代的能工巧匠见识到“一硫二硝三木炭”之外更神奇的化学世界,没有赢得想象中的惊叹与崇拜,但看着手中这本凝聚了心血的《安全规范》,听着王博闻和柳时隆由衷的钦佩,更重要的是,想到这一个月来试验场再未抬出过血肉模糊的伤员,沈清韵心中涌起的自豪感,远比获得虚名更为踏实、温暖。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为这场战争,为这个时代,做着实实在在的事情。这些改进后的黑火药,或许威力仍不及她所知的后世炸药,但它们更稳定、更可靠、更容易量产,即将装备夏军的工兵和先锋部队,用于爆破营寨、破坏道路、制造混乱。它们将是“碣石计划”中,最响亮、最令人信服的“噪音”之一。
她合上手中的规范册,对身旁的王博闻和柳时隆道:“今日的颗粒化与封装联合试验数据很完整。接下来,重点转向不同装药形状对破片和冲击波效果的影响测试。另外,针对低温可能导致的火药受潮、引线失灵问题,防潮封装和可靠引信的研究也要加快。柳监正,劳烦您督促工匠坊,按新设计的图纸,尽快打造一批标准化的试验用封装铁壳和拉发引信样品。”
“是,下官遵命。”柳时隆拱手应道。
王博闻则抚须道:“沈尚书,按此进度,再结合您提出的那个‘标准化量产’流程,最迟八月,新式炸药的初步制式方案和首批量产工艺,便可呈报皇太女殿下了。”
沈清韵望向观测窗外,山谷中试验后的烟尘正在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她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好。时间,对我们很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