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星图,
此刻又完整地、隐秘地回到了最能发挥其价值的人手中。
再次上路,
气氛似乎轻松了些许。
然而,
这种短暂的轻松,
很快便被沿途感受到的另一种不安所取代。
几日后,
在一处山路旁的简陋茶寮打尖时,
他们清晰地听到了那正在如同野火般蔓延的流言。
茶寮以茅草覆顶,
四面透风,
聚集着些歇脚的行商、脚夫和几个看似走江湖的汉子。
粗瓷碗里的茶水浑浊,
佐着些干硬的饼饵。
几人围坐一桌,
声音不高不低地议论着。
“……娘的,
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北边听说镇北侯爷已经陈兵十万,
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何止北边!
西南那瘴气之地也不安分,
滇西王把路卡得死死的,
正常商队都进出困难了!”
“唉,
咱们跑江湖的,
就怕这兵荒马乱……”
一个年纪稍长的镖师模样的汉子叹了口气,
压低了声音,
“你们听说那个传闻了吗?
怪邪乎的。”
“啥传闻?”
旁边几人立刻凑近了些。
那镖师左右看了看,
才神神秘秘地道:
“说什么‘星沉了,
海要沸,
天上地上的龙蛇要打起来了’!
还说这是老天爷降下的警示,
要大变天喽!”
他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星沉海沸……龙蛇起陆……”
同桌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喃喃重复,
眉头紧锁,
“俺前些日子在泉州码头也隐约听人提过一嘴,
还以为是胡说八道……”
邻桌,
崔令姜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与坐在对面的卫昭、谢知非交换了一个极其凝重的眼神。
预言,
已经不再是星枢岛壁画上尘封的偈语,
它如同无声的瘟疫,
借助着人们的口耳相传,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悄然扩散,
搅动着本就因局势动荡而惶惑不安的人心。
卫昭面沉如水,
搁在桌上的手掌握成了拳。
谢知非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
眼底深处寒光闪烁。
三人不再停留,
迅速结账离开茶寮。
马车继续在崎岖的官道上颠簸前行,
车帘紧闭,
车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沉闷。
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渐次荒凉的内陆景象,
黄土坡垣,
远山如黛,
与东南的繁庶湿润截然不同,
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艰难。
又行了十数日,
风尘仆仆,
终于抵达此行的暂歇之地,
——一处位于幽深山坳中的庄院。
白墙青瓦,
掩映在几丛茂密修竹之后,
显得格外僻静。
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牌匾,
上书“李庄”二字,
正是谢知非早年以化名“李茂”悄然置办的产业,
除却京中老陈,
无人知晓此地。
庄院由几个可靠的哑仆打理,
见到主人归来,
只是沉默地行礼,
引他们入内。
院内陈设简单,
却洁净整齐,
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冷。
当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发出沉闷的声响,
暂时将外界的纷扰、窥探与那愈演愈烈的流言隔绝开来时,
卫昭、崔令姜与谢知非站在庭院中,
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
都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
那一声清晰的裂帛之音,
尖锐地刺破了最后的宁静。
他们心中都清楚,
暂时的安宁只是表象,
那席卷天下的暗潮,
已然汹涌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