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的信号开始断断续续,滋滋啦啦的杂音里,偶尔能听见几句粤语歌。吴德瑞伸手关掉了收音机,车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夜越来越深。远处偶尔有对面来车的大灯晃过,雪亮的一道光,照亮车里的内饰——真皮座椅泛着暗哑的光,桃木饰板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
路过阳江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卖刀具的小作坊,门板紧闭,只有招牌上的字在车灯里一闪而过——“阳江十八子”“王麻子”……那些后来名声大噪的品牌,这时候还只是藏在乡村里的小生意。
凌晨一点左右,到了湛江。吴德瑞没打算连夜过海。他把车开进霞山区,找了一家路边旅馆,要了三个房间。三人一人一间一间,躺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表,凌晨一点四十。
窗外有海浪的声音,很远,若有若无。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亮透,三个人继续上路。从湛江市区往南,走的是通往徐闻的公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景色也越来越荒,成片的桉树林,间或有几块被开垦出来的旱地,种着木薯或者番薯,叶子被早霜打得发蔫。
车过雷州的时候,能看到路边的红土,那种特有的砖红色,在早晨的阳光下格外扎眼。有农民赶着牛车慢慢地走在路边,车上装着柴火,牛走得很慢,赶车的人也走得很慢,像是时间在这里流淌得不一样。
十点半,到达海安。海安是雷州半岛最南端的小镇,也是去海南的渡口所在地。镇子不大,但因为渡口的关系,热闹得很。路边挤满了各种店铺,卖水的、卖盒饭的、卖海南地图的、帮人办轮渡手续的。有当地男子骑着摩托车追着外地车牌跑,嘴里喊着“走后门,加快办手续,十块钱”,吴德瑞没理他,直接开到窗口排队。
轮渡费交了120块,人和车一起过海。排队等船的时候,又有当地人来搭讪,自称是渡口工作人员,主动指路。吴德瑞瞥了他一眼,没动。那人站了一会儿,见没戏,骂骂咧咧地走了。
十一点四十五分,轮渡启航。琼州海峡那天风不大,海面灰蓝色的,泛着细碎的波光。船开得很慢,四十五分钟的航程,足够让人站在甲板上发很久的呆。陈明和假王英也上了甲板,两个人趴在栏杆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雷州半岛和越来越近的海南岛,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主,
吴德瑞靠在车边,点了一根烟。海风吹过来,烟散得很快。、
船靠岸的时候,是一九九三年元月三号中午十二点半。秀英码头上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和车。有小贩推着车卖香蕉,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背着大包小包往外挤的。远处能看到海口的街道,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一九八八年建省办经济特区,五年过去,这里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了。
吴德瑞把烟掐灭,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那台直列六缸的发动机低沉地呜了一声,运转如丝般顺滑。他挂上D挡,松开刹车,黑色的宝马525i缓缓驶出码头,融进了海口的车流里。
后座上,陈明和假王英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谁也没说话。新的地方,新的开始。
一九九三年,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就在那辆黑色的宝马525i驶入海口秀英码头的瞬间,有一只看不见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它藏在这个时代最深的暗处,藏在所有人目光都无法抵达的角落,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咬合上了第一个齿。
那齿轮的直径比这座城市最宽的街道还要宽,它的转速比琼州海峡最急的暗流还要难以捉摸。它转动的力量从一九九三年元月三号中午十二点半开始,向未来辐射,向所有人的命运辐射。它穿过海口的车流,穿过广州的春天,穿过那些还没来得及发生的对话和还没来得及做出的选择,一路向前,分毫不差。
齿轮的第一个齿,咬在王英身上。
那时候,假王英在后座假寐,真王英被关在看守所里。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她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就在同一个瞬间,这个国家的另一座城市里,有人正在写下某个名字,有人正在拨出某个电话,有人正在踏上某列火车。那些人和事,此刻看起来与她毫无关系,散落在这个巨大的国度里,像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
可是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它会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凑起来,推向同一个方向。那些现在相隔千里的人,会在某一天和他相遇;那些现在还没说出口的话,会在某一天刺进她的心脏;那些现在还在沉睡的命运,会在某一天同时醒来,扑向他。
齿轮转动的嗡鸣声,谁也听不见。
可是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它转动的力量比任何人的意志都要强大。它会在恰当的时机让某个人生病,让某辆车抛锚,让某封信寄丢,让某个电话打不通。它会让所有的巧合都变成必然,让所有的偶然都变成注定。它会安排王英在某一天、某一刻、某个地点,站到那场风暴的正中心。
那时候他会明白,一九九三年元月三号中午十二点半,那辆黑色的宝马525i驶出秀英码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站在了齿轮的阴影之下。
任何人,任何因素,都不可阻挡。
因为命运没有声音。因为它从来不在到来之前敲门。因为它只需要在一九九三年的某个下午,轻轻地、轻轻地,转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