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王英的下场(六)

元旦后的广州依然鲜花开放,智恒通德国汽车销售公司广州分公司的展厅里,一辆黑色的宝马525i静静地停在展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车身漆面映着头顶射灯的光,线条流畅而沉稳。销售经理早早就接到了邬总那边的指令,这辆车是专门给吴德瑞预备的,1993年款,底盘代号E34,直列六缸2.5升发动机,189匹马力,前置后驱,百公里加速八秒六。国外售价是一万三千九百美元。

吴德瑞到店的时候,让陈明和假王英被留在休息区喝咖啡,他自己跟着销售顾问出了展厅,坐进驾驶座。

车是冷车启动,点火那一瞬间,直列六缸的声音低沉地传来,带着宝马特有的那种机械质感。他轻轻点了一脚油门,转速指针跳动了一下,又回落下来。挂上D挡,松开刹车,车子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开出去不到两公里,他心里大概就有了数。这台车不算暴躁,189匹马力放在今天不算什么,但你不需要开多快就能感觉到它的性格。真正让人舒服的是那种运转质感,丝般顺滑,油门踩下去,动力是绵密地涌上来的,不是冲,是推。变速箱是ZF的5速自动,带三种模式,经济、运动和手动。他试着把档把拨到手动位置,降了一档,转速拉高,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浑厚起来,车身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稳稳地贴在地上。

选装的配置不少。真皮内饰的手感很细腻,座椅带记忆功能,调节起来电机的运转声很轻。限滑差速器这个选装件他注意到了,过弯时给油的信心会足一些。娱乐系统就简单了,磁带机加收音机,那个年代的高级货也就这样了。他随手按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手感紧致,咔哒咔哒的,德国人做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含糊。一阵动听的歌声传来。

“春风他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声音清亮,咬字很讲究,带着那个年代歌手特有的那种认真劲儿。吴德瑞就那么听完了整首歌。歌手叫吕念祖,他记住了。

后来大个子跑了好几家音像店,愣是买到了吕念祖的磁带。那时候海市的夏天热得人发昏,大个子开着宝马满城转终于买到一盒,那盘磁带吴德瑞听了挺长一段时间。开车的时候放,在家的时候也放。后来磁带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他也忘了这事。

再听到吕念祖的名字,已是多年后。吴德瑞在广州日报上看到的,2012年10月2日,广州歌手吕念祖因肺癌病逝,享年五十五岁。曾经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评为“全国最受欢迎的歌唱演员”,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报纸上说1985年吕念祖身穿白色西服在春晚上演唱了【万里长城永不倒】,终身未婚,无儿无女。

报纸放下来的时候,窗外有风吹进来,广州的秋天,风里带着点潮气。他突然想起那个声音——春风他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后来他没再听那首歌,只是那旋律经常在脑海里回响。生死无常,很少感慨的吴德瑞居然悲秋起来,广州的春天一年复一年,可是唱歌的人不在了。他忽然想起那首歌还有下一句,“春天里处处花正艳!”

这辆宝马底盘的感觉是最让他满意的。E34这一代的车身刚性很好,悬挂调校得既有韧性又不生硬,过一些坑洼路面的时候,震动被过滤得很干净,但路感还在。他试着在一段空旷的路上稍微拉高了一点速度,车子稳得像粘在地上一样,方向盘的指向精准到让人忍不住想再多开一会儿。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车开回了展厅门口,熄火,下车。销售顾问站在旁边等着,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客人满意的笑容。吴德瑞没多说什么,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辆车,黑色的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阳光,静静停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说。

展厅里,陈明和家王英的咖啡还没喝完。他俩看着吴德瑞驾车归来,在一堆表格上签字,陈明诧异地发现这位大个子并没有去财务室付款,就招呼他俩上车,开始了广州到海市660公里的征程。

一九九三年元月二号,下午五点。天光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冬日的广州,天黑得不算太早,但也留不下多少余地。陈明和假王英坐在后座,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有新车的皮革味淡淡地弥漫在车厢里。

车从广州大道拐上广佛公路,往西南方向去。广佛公路那时候已经算好走的了,双向两车道,柏油路面还算平整。沿途的景致渐渐从城市的拥挤过渡到城郊的混杂,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菜地,广东人种菜仔细,一畦一畦绿得发黑,有农人还在田里弯腰忙活,天黑前最后一道工。偶尔有摩托车轰隆隆地从旁边超过去,后座绑着蛇皮袋,不知道是收工的还是赶路的。

过了五丫口大桥,就是佛山的地界。一九九三年的佛山,城市的样子已经开始往外拱了。吴德瑞摇下车窗透了透气,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塘泥味。远处能看到一些新建的楼房,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贴着白色或浅黄色的马赛克,那是那个年代最时髦的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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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季华路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季华路那时候还没完全成气候,路是修了,但两边不少地方还是农田,翠绿的一片。远处能看到佛山彩色显像管厂的厂房,那是当时的大厂,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再往前,季华五路南侧的地块刚露出雏形,佛山电力大厦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是那一带少有的高层建筑。

天色渐暗,路灯还没亮。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灯火——小卖部的门头灯,大排档的煤炉火光,有人站在路边炒菜,锅铲翻动,火苗蹿起来,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陈明在后座问了一句:“到哪儿了?”

“佛山。”吴德瑞应了一声,没多话。

过了佛山,继续往西南走,走的是325国道。路况渐渐变得复杂起来,有平整的柏油路段,也有被重车压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甘蔗林,长得比人还高,黑压压地往后退,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车灯照亮的路面上,偶尔有农用车慢吞吞地晃着,车厢里装满了菜或者甘蔗,有人坐在菜堆上,缩着脖子,看不清脸。吴德瑞轻轻点了一脚油门,525i的直列六缸发动机低沉地呜了一声,稳稳地超了过去。

路标显示,离开平还有四十公里。一九九三年的开平,正处在一个特殊的节点,国务院刚刚批准开平撤县设市。虽然正式的庆祝大会要等到三月二十八号才开,但消息早就传开了。吴德瑞在车里听收音机,珠江台正在播新闻,提到开平设市的事,语气里带着那种时代特有的昂扬。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十一天前,也就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二号,开平大桥刚刚举行了通车典礼。那座桥是当时国内第一座单片系杆拱桥,全长九百九十二米,连接着长沙和新昌,是开平最新的骄傲。

车过开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处能看到潭江的水面泛着微光,江边有稀疏的灯火——那是还在建设中的潭江半岛酒店的地基。要再过四年,那座三十二层的高楼才会拔地而起,成为全国县级市里第一家五星级酒店。此刻,那里还只是一片工地,打桩机的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假王英在后座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

宝马继续往南。国道两边的景致越来越开阔,村庄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夜里的广东农村,安静得像睡着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车轮的沙沙声盖住。

过了恩平,路开始不好走了。有一段在修路,半边路面被挖开,堆着砂石和沥青桶,只有半边能通行。吴德瑞放慢车速,黑色的宝马在坑洼的路面上轻轻起伏,悬挂系统把颠簸过滤得干干净净,后座的两个人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