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破晓革新

景和十三年二月廿八,申时初刻,洛阳,皇太女府。

书房内,轩辕明璃搁下手中的朱笔,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瞥向案头那份用上等云纹笺书写的拜帖。帖上字迹工整,措辞极尽恭敬,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郑重——“奉先帝遗诏,特于明日申时,登门拜谒皇太女殿下。”落款处,只有孤零零的“芦文君”三字,再无其他官衔、身份标识。

昨日收到此帖时,明璃心中便疑窦丛生。先帝熙平帝,她的皇祖父,驾崩已十几年。遗诏?还是特意拜访她?这背后隐藏的意味,让她丝毫不敢怠慢。今日她早早处理完手头紧急政务,便返回府中静候。窗外日光西斜,在青石地砖上投下长长的窗棂影子,书房内一片静谧,唯有更漏滴水声,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殿下,客人到了。”韩岱儿轻步走入,低声禀报。

“请至正厅,奉茶。”明璃整了整衣襟,压下心头的波澜,起身前往。

正厅之中,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的中年男子已肃然而立。他衣着简朴,质地却是不凡的暗纹锦缎,行动间悄无声息,气度从容。见到明璃,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礼节周全得无可挑剔。

“草民芦文君,拜见皇太女殿下。”

“芦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明璃抬手示意,于主位落座,目光悄然打量。此人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既无朝官的圆滑,也无武将的粗豪,更像一位埋首故纸堆的学者,但那双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精光,又显示出绝非寻常人物。

茶香袅袅,礼数既毕,芦文君并未过多寒暄,坐定后,抬眼直视明璃,开门见山:“殿下想必对草民的身份与来意充满疑虑。今日前来,正是要向殿下和盘托出,亦是为了大夏江山之未来。”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草民乃‘遗直司’现任统领。遗直司,乃先帝熙平皇帝于驾崩前三年,秘密下旨设立之组织。”

“遗直司……”明璃轻声重复,脑海中迅速搜索,无论是影阁的密档还是朝廷的明面记录,都无此名号。

“不错。先帝设立遗直司,首要使命,是保护当时尚且年幼的明凰公主殿下之安全,并暗中寻找因意外流落民间、生死未卜的明珠公主,也就是殿下您。”芦文君缓缓道来,“而在此之外,先帝赋予遗直司更深层的职责:于保护大夏朝根基稳定之前提下,为大夏寻找最能继承熙平帝遗志的皇位继承人,并倾力辅佐其登上帝位。先帝晚年,已深感朝中陆权派势力尾大不掉,保守顽固之气日盛,恐其钳制国运,使大夏固步自封,难有维新之象。遗直司之存在,便是要避免大夏落入此等势力掌控,确保王朝能走向更为强盛、开明之未来。”

明璃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如此说来,遗直司是一个……秘密的情报与辅佐组织?”

“殿下可如此理解,但遗直司与影阁运作方式截然不同。”芦文君解释道,“影阁广布耳目于天下,刺探消息,执行密令。而遗直司并无那么多外在的行动人员。我们更像是一群潜居于深宫密室、或是市井隐庐中的‘分析者’。我们的力量,在于对浩如烟海的旧档案、人员履历、陈年账目、往来文书进行永不疲倦的交叉比对与深度挖掘。从看似无关的蛛丝马迹中,辨别忠奸,厘清脉络,预警危机。先帝认为,真正的敌人往往隐藏在光鲜的表象之下,而能揭示其真面目的,通常是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节。”

他顿了顿,继续道:“譬如,张启贤案中,关键线索提前出现在殿下案头,引导殿下查至太子妃之父与二皇子的隐秘关联;再如,不久前关于鲁中山区可能存在‘虎踞狼窝’的预警……皆是遗直司在分析旧档与零碎信息后,得出的推断,并设法传递于殿下。”

明璃眸光一凝。原来是他!那些没有来源、却总在关键时刻点明方向的密信!她一直疑惑背后是何方神圣,没想到竟是皇祖父留下的伏笔。“你们一直在暗中观察,并提供帮助……同时,也是一种考察?”她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深意。

芦文君微微颔首,坦然承认:“殿下明鉴。辅佐真主,亦需确认其是否值得辅佐。殿下的成长、抉择、心性、能力,皆在观察之列。从北境临危受命,到回朝扳倒康王,再到汴州抗疫、监国理政……殿下的表现,远超我司最初之预期。”

“那么,如今先生决定现身,是因为本宫通过考察了?”明璃追问。

芦文君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一丝复杂之色,似是追悔,又似决绝:“殿下确已证明自身。但我等此刻选择走出阴影,与其说是殿下通过了考察,不如说……是我们自己意识到,过往‘只察不导、暗中观察’的策略,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痛惜:“太子殿下之薨逝,我等虽有所察,却因拘泥于隐蔽原则,干预过晚,传递预警亦不够直接有力,终酿成憾事。此次黄河决堤,鲁中私兵之线索,我司同样早已从陈年物资流向与地理水文异常中析出端倪,并传递警告。然而,从情报析出,到殿下调动力量查实,再到前线行动……这其中的时间差,依旧让恶徒得以实施其灭绝人性的计划。一步之遥,便是万千生灵涂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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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北境惨败,黄河决堤,接连两大关乎国运的惨剧,背后皆有大夏情报体系严重失灵、反应迟缓的影子。影阁耳目或受遮蔽,或传递不及;军方情报判断失误;朝堂信息混杂难辨……此非一时一地之弊,乃体系性沉疴。如今大夏根基已被动摇,若再拘泥于暗中观察、零星提示,便是坐视危机蔓延。因此,遗直司愿正式现于殿下驾前,听凭驱策。大夏的情报体系,必须进行一次彻底的、刮骨疗毒般的改革。此其时也!”

明璃陷入了沉思。芦文君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积郁许久的困惑与焦虑。是啊,为何总是慢一步?为何预警到了,灾难还是发生了?除了敌人狡猾,己方体系臃肿、权责不清、效率低下,难道不是更根本的原因吗?她回想起玄枭在鲁中扑空后的那份满是悔恨与无力的急报,想起北境战报传来时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愤怒……改革,确已刻不容缓。

但如何改?影阁是她的私人力量,但主要擅长国内侦查与保护,对于境外、军情、战略分析,确实力有未逮。朝廷原有的枢密院、兵部、刑部下属的情报环节,则彼此割裂,甚少协同,有时还互相掣肘。需要一个全新的架构……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韩岱儿再次轻步走入,禀报道:“殿下,沈尚书回京了,车驾刚至府门外,正准备回自家宅邸。”

明璃眼睛一亮,如同在迷雾中看到灯塔:“快!即刻去请,就说本宫有极其紧要之事相商,请她务必前来一趟!”

韩岱儿领命匆匆而去。不过一盏茶功夫,身着常服、面带风尘之色的沈清韵便踏入了正厅。她显然是从工部衙门直接过来,以为明璃急着找她是要商讨黄河决口的抢修方案、或是北境运河疏通的技术难题——这确是她这位工部尚书当下的首要职责。

“殿下,可是决口处勘验有了新情况?还是疏通运河的民夫调度出了问题?”沈清韵行礼后便径直问道,语气带着工作性的干练。

“清韵,先坐下。今日之事,比河工更为紧要,关乎国本。”明璃示意她落座,随即指向芦文君,“这位是芦文君芦先生。而他身后的这位,”明璃目光移向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芦文君侧后方的另一人,此人年岁稍长,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海便再难寻见的模样,“如果本宫没猜错,便是影阁真正的大首领,青隼先生吧?”

那“影子”微微躬身,声音沙哑低沉:“殿下慧眼。属下青隼,参见殿下。”他并未否认,这便是承认了。原来影阁最高首领,早已悄无声息地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