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崔令姜伏在案前,
秀眉紧锁,
脸色因心力交瘁而苍白。
她没有理会墨文轻声提醒的休息。
她的面前,
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张,
上面是她凭借过目不忘之能,
竭力回忆、反复勾勒的地宫核心区域壁刻,
——断裂扭曲的地脉、干涸龟裂的河床、被不祥疫气笼罩的尸骸群像,
以及那八个触目惊心、力透纸背的古篆:
“龙气失衡,
天下大疫”。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份发现,
包括卫昭和谢知非。
并非不信任,
而是这警示太过骇人,
在未经过严密考证、找到确凿证据或可行应对之策前,
贸然公开,
只会引发难以控制的恐慌,
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酿成更大的祸乱。
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纸上那象征疫气的扭曲纹路,
崔令姜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博览群书,
深知龙脉关联地气,
若因外力而失衡崩坏,
引动地底积郁的秽气瘴疠,
一旦爆发,
绝非寻常伤寒可比,
可能是席卷数州、十室九空的浩劫。
“观星阁……你们封存此脉,
留下这等警示,
究竟是告诫后人止步,
还是……这本就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
她低声喃喃,
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化不开的忧虑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必须尽快理清头绪,
找出线索。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自身安危或探寻真相,
更关乎着无数生灵的存续。
与此同时,
洛邑城外,
北邙山南麓,
荒草蔓生的废弃义庄在凄冷月光下更显阴森。
秦无瑕独立于残破的庭院中,
夜风拂动她绛紫色的衣袂,
却吹不散她眉宇间那缕极淡的迷茫。
玄蛊七子如同沉默的礁石,
散布在周围,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摊开掌心,
那里躺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冰冷瓷瓶——曾经盛放着最后一剂“蚀髓蠹灵散”。
王上的命令,
她已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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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之源已被污染,
平衡打破,
足以让任何觊觎者望而却步,
为滇西争取更多时间。
任务完成得很“完美”。
然而,
她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地宫崩塌前,
龙气失控如洪荒巨兽般咆哮反噬的景象,
池水异变时那仿佛源自大地脏腑的痛苦悸动,
以及……
那份只有精研毒理与生机之道才能隐约感知到的、
正在地底深处缓慢滋生、蔓延的阴秽躁动……,
都像无形的绳索,
缠绕着她的心神。
“毒已入脉,
如蠹虫蛀木,
无声无息……”
她想起自己投毒时的判断,
如今却品出了不同的滋味。
这“蠹虫”啃噬的,
恐怕不仅仅是龙脉,
还可能撕开一道连接幽冥秽气的口子。
若真因她之举,
引发不可预料的“灾难”……,
那她此行,
是功是过?
救一人为医,
害万人为……?
她望着义庄内歪斜的墓碑,
这里埋葬的都是无名无姓的孤魂。
王命与良知,
与北地任务归来时所见惨状时不同的心境,
在她心中剧烈冲撞。
第一次,
她对那位远在滇南、算无遗策的王上,
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执行命令是她的天职,
但酿成的后果,
却可能远超掌控,
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缓缓握紧空瓷瓶,
指尖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清冷的眸子里,
映着荒坟冷月,
一片前所未有的迷惘与沉重。
洛邑的夜,
在各方势力退回巢穴消化所得、应对困局中,
显得异常“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
脆弱的平衡如同薄冰,
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
只待一个契机,
便会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