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该叹她实在是不知江湖险恶、生死无常。
与他平日里周旋的那些心思深沉如海、算尽锱铢、一言一行皆含机锋的人相比,
这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带着少女憨态的稚气与纯粹,
竟像一股清浅的溪流,
意外地让他时刻紧绷算计的心神,
有了一瞬难得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舒缓与松动。
但这点微妙的波动,
也如同投入深不见底寒潭的一颗小石子,
小主,
涟漪尚未完全荡开,
便已被他惯有的深沉心绪与掌控全局的本能迅速压下,
沉入那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
行至午后,
日头西沉,
温热稍减,
但饥渴之感却阵阵袭来。
三人皆是疲惫不堪。
就在此时,
但见不远处道旁几棵歪脖子树下,
出现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茶棚,
茅草为顶,
竹竿为架,
早已被风雨熏燎得发黑,
三四张歪斜的木桌摆在棚下阴影里,
已有几个行脚的货郎和满身尘土的农夫在此歇脚喝茶,
低声交谈着。
“在那盘桓片刻,
饮些茶水,
歇歇脚,
再赶路不迟。”
谢知非当先引路,
走向茶棚,
目光迅速扫过棚内众人,
寻了个靠边、既能观察入口又能留意后方小路的位置坐下,
看似随意地摘下头上的斗笠,
实则已将周围环境、人物尽数纳入眼底,
心中快速评估着风险。
崔令姜小心翼翼地扶着卫昭在一条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条凳上坐下。
卫昭伤重体虚,
几乎是跌坐下去,
触碰凳面时牵动伤口,
让他闷哼一声,
额上瞬间沁出更多虚汗,
脸色也更显苍白。
崔令姜见状,
心中不忍,
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
主动向那围着粗布围裙、满脸皱纹、正忙着给客人续水的茶棚老妪要了三碗粗茶,
并小心地将第一碗推到卫昭面前,
声音轻柔:
“卫……大哥,
你先喝口水,
缓一缓。”
她这声“卫大哥”叫得格外生涩,
带着初次改口的别扭,
但那双清澈眼眸中透出的关切却是真真切切,
不掺半分虚假。
卫昭抬眼看她,
少女因赶路而泛着红晕的脸颊上沾着些许尘土,
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眼神却依旧清澈见底,
映照出他此刻狼狈的倒影,
与记忆中那些,
或敬畏、或谄媚、或冷漠、或最终背叛的营中同袍、朝堂官员的目光截然不同。
他心中那冰封凝固的某处,
似乎被这微不足道却直抵人心的暖意,
悄然撬开了一丝更宽的缝隙。
他默然片刻,
避开她那过于澄澈的目光,
低声道:
“……多谢。”
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
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拒人千里的冷硬,
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累下的妥协。
谢知非将这一幕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
自顾自端起那粗糙的陶碗,
呷了一口那浑浊苦涩、仅能解渴的劣茶,
目光在卫昭微微放松的肩线和崔令姜那带着满足的侧颜之间流转一瞬,
随即垂下眼帘,
浓密的睫毛掩去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思绪。
他摇着那柄与此刻身份格格不入的玉骨扇,
仿佛闲谈般,
带着几分市井的熟稔,
对那走过来收钱的老妪道:
“婆婆,
这生意不错啊。
请教一下,
这往清涧镇去,
前面一路可还太平?
近来有没有听说什么不太平的事?
俺们走南闯北的,
就怕遇到麻烦。”
老妪一边用抹布擦拭着邻桌,
一边絮絮叨叨,
打开了话匣子:
“太平?
唉……
客官这话说的,
这世道,
哪有什么真正的太平哟!
也就是咱们这山旮旯里,
勉强混口饭吃。
前些日子听往来的客商嚼舌头,
说北边京城不太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