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科举泄题案(之)火中取栗

“墙面爆破点在这里。洞口三尺一寸宽,二尺八寸高,边缘呈放射状碎裂,但崩飞范围控制在五尺之内——典型的定向爆破手法。盗贼先在此处钻孔,深约一尺二,孔洞间距均匀,呈梅花形排列,共九个。填入火药后,用湿土封口,引信从最低处的孔洞引出。”

她放下铜尺,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砖缝夹起几粒极细微的黑色颗粒,举到灯下。颗粒在昏黄光线中泛着哑光。

“捻石火药,颗粒均匀如小米,掺有硫磺和硝石结晶。”她将颗粒放入一个小巧的白瓷碟中,从腰间皮囊取出一支琉璃滴管,吸入少许透明液体,滴在颗粒上。液体与颗粒接触的瞬间,迅速变为浑浊的乳白色,并泛起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硝石纯度在九成五以上。”柳青抬头,火光在她清秀的侧脸上跳跃,映亮她微蹙的眉头,“这是军械坊甲等库的标准。民间流通的火药,哪怕黑市最高档的货,硝石纯度也不过七成,且颗粒粗糙,燃烧后有明显的渣滓残留。”

军制火药。林小乙心头一沉。这案子,比预想的更麻烦。

柳青已转向洞口上缘,用镊子指点那里几道深深的划痕:“还有这个。爪距三寸七分,爪尖有倒钩,入砖深度均匀——是金属钩爪反复抓挠、测试承重点留下的。我比对过上月军械坊失窃案的卷宗,那批被改制的‘登山镐’,爪具磨损特征与此完全一致。”

军械失窃案的火药,军械失窃案的器械。盗贼不仅专业,还能获取军方严格管制的物资,甚至可能——林小乙压下这个念头——与军方内部有关。

他望向库房内部。原本整齐排列的十六排楠木书架,此刻已烧成焦黑的骨架,像巨兽死后狰狞的肋骨。地上堆积着厚达寸许的灰烬,半燃的纸卷残骸蜷曲如枯叶,间或露出烧熔的铜锁、扭曲的铁钉、化成琉璃状的墨锭。空气里的硝石味在这里达到顶峰,混合着纸张灰烬特有的苦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息。

“题匣能找到吗?”林小乙问。

“灰太厚,且温度尚高,需等完全冷却才能细翻。”柳青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指向库房中央,“但根据蔡大人的描述和现场痕迹,可以初步还原。”

她引林小乙走向库房正中。那里原本应有四个特制的铁皮包角木柜,专存放题匣与密封的墨卷样本。如今只剩焦黑的柜体残骸,铁皮烧熔后冷凝成怪异的瘤状物。

“左一、左二柜门有暴力撬开的痕迹——不是用普通撬棍,而是特制的扁头凿,从锁舌侧面切入,一击震断内部机关。”柳青蹲下身,用铜尺拨开灰烬,露出半截扭曲的铁锁,“手法干净利落,是熟手所为。右一、右二柜则不同,柜门紧闭,火是从柜体外部开始燃烧,最终将内部焚毁的。”

她走到右二柜的残骸旁,那堆灰烬比别处略高。柳青戴上厚布手套,小心地拨开表层浮灰。灰烬下渐渐露出半截焦黑的木匣——长约一尺,宽六寸,厚三寸,匣体以楠木制成,外包铜皮,此刻铜皮已熔成斑驳的疤痕,但匣盖上的“丁”字编号还依稀可辨。

“这应该是留下的那个。”柳青的声音压低了,仿佛怕惊动什么。

她更加小心地掀开已碳化的匣盖。盖子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边缘化为齑粉。匣内铺着一层特制的防火油纸——以桐油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可短时耐高温。纸下是厚厚一叠试卷,最上面一张的边角已被熏黄卷曲,但墨迹尚存。

柳青用镊子轻轻夹起那张纸,展开在风灯下。

标准的馆阁体,笔力遒劲,墨色乌黑:

【策论第三题:论边疆防务与马政革新】

【夫马者,兵之足也。今边镇马政弛废,草料虚耗,蹄铁不坚,战马羸弱,每遇敌骑冲突,辄以步卒血肉相抗,此非长久之计也。兹命考生详考历代马政得失,参酌当今边情,拟革新方略一道。须论及:一、草料储备与转运之法;二、马种选育与疫病防治;三、蹄铁、鞍具工艺改良;四、马政与边镇屯田之协同……】

后面的字迹被火焰吞噬,只剩焦黑的边缘,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马政革新……”林小乙低声念出,心头那丝不安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至少三匹。马蹄铁叩击石板的脆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随即是靴子落地、快步奔来的声音。橐橐靴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远通判大步踏入西厢。

他一身深青色便服,外罩玄色斗篷,显然是从床榻上惊起,来不及换上官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几缕散发垂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枕痕,眼中有血丝,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清醒得可怕,仿佛从未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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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陈远没有一句寒暄,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最终落在林小乙脸上。

林小乙快速禀报:军制火药、改制器械、定向爆破、盗取两题匣、留下第三题匣,以及题匣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