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文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他警惕地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我重新秘密核对了刑房乙字库的旧档调阅登记簿。那份记录郑少云三年前拒婚冲突的卷宗……最近一次被调阅的时间,是在八月初一申时。”
八月初一。
命案发生前四天。
谁,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调阅一份三年前本该尘封的家事纠纷卷宗?调阅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整理案例”?
“登记簿上,调阅人是谁?调阅事由是什么?”林小乙的声音平静无波,但眼神锐利如刀。
“登记人是……”文渊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说出这个名字需要很大勇气,“是赵千山,赵总捕。事由栏填写的是:‘复核旧年家事纠纷案例,整理汇编,以备刑房新人参详’。”
赵千山。
那个在他初来乍到、处境微妙时,主动示好、公开表态“刑房上下任凭林捕头差遣”的总捕头。那个在之前案件中,虽未直接参与核心侦破,但始终提供支持、协调资源的顶头上司。
林小乙的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酸枝木桌面。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去把张猛和柳青叫来。”他忽然停止敲击,开口道,“避开旁人,就说有新物证需要一同研判。”
片刻后,四人聚在刑房最里侧用于密谈的小隔间内。门窗紧闭,厚厚的棉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墙壁高处一扇用于通风的狭小气窗,透进一线午后炽烈到发白的光,斜斜地切在青砖地上,形成一块刺眼的光斑,像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
“关上门,都坐。”林小乙示意张猛落闩,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待三人坐定,他环视一周,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超出常理,甚至听起来有些荒谬。但基于目前的线索和我的某些……直觉,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们。”
小主,
他斟酌着词句,既要传达危机感,又不能过早暴露铜镜和“实验”的秘密:“从侦办《古琴遗祸案》开始,我就隐隐感觉到……我们面对的敌人,恐怕不止是云鹤这一个藏头露尾的邪教组织。在更深的暗处,或许还存在着一股更庞大、更隐秘、目的更难测的力量。这股力量,可能不仅在操纵案件的发生,更有可能在……测试我们。”
“测试?”张猛眉头拧成疙瘩,粗声重复,“测试什么?测试咱们破案快慢?还是测试咱们怕不怕死?”
“测试我们的能力极限,测试官府的应对模式,测试……”林小乙略微停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含蓄的说法,“测试人心在极端压力下的选择和韧性。郑百万的案子,所有证据链完美得像是工匠精心打造的锁具,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这感觉,就像有人不仅熟知《刑案勘验要略》里的每一条规程,更是拿着那本书,一页一页、一条一款地,照着布置凶案现场、伪造物证、诱导证人。这不是寻常仇杀或谋财该有的样子。”
柳青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说到物证……大人,我上午避开旁人,重新做了一组血迹喷溅模拟实验。”
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素布包裹里取出一件普通白色细棉内衬衣——这是她平日里用来做对比实验的。又拿出一把与现场凶刀形制近似的短刃,一碗特意用鸡血、朱砂和胶质调成的、模拟人体血液粘稠度的暗红色液体。
“我按照郑少云的身高体型,制作了一个五尺七寸高的木架,套上这件内衬衣。又按郑百万的身高体型,制作了一个五尺九寸高的标靶。”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将内衬衣套在较矮的木架上,用短刃蘸取“血液”,在不同距离、不同高度、不同角度进行挥洒和刺击动作,“假设是郑少云正面刺杀站立状态的郑百万,以两人的身高差,以及短刃的长度,当刀刃刺入郑百万胸腹时,从伤口喷溅出的血液,其主要落点应该在凶手的胸腹以下位置,尤其是下腹和双腿前侧。”
她展示那件内衬衣上的模拟血迹:“但现场提取的那件靛蓝血衣,其前襟的血迹喷溅点,却集中分布在胸口、甚至领口位置,下腹处反而相对干净。这意味着几种可能:要么凶手实际身高比郑百万更高,可以从上往下刺,血液向下喷溅;要么郑百万被刺时并非站立,而是处于坐姿、跪姿或已倒地,身体高度降低;要么凶手是从侧面或背后攻击,血液喷溅方向不同。”
她停顿一下,看向林小乙:“但根据尸检,郑百万身上十三处刀伤,绝大多数为正面刺入,创口角度显示他遇害时基本保持直立姿态。而且,凶手身高较矮的推断,也与伤口角度、以及王四等人目击的‘身影’特征大致吻合。所以,这个血迹喷溅的矛盾,无法用常规刺杀情景解释。”
张猛听得眉头紧锁,柳青却还没说完。
她又拿起那把乌木短刀的仿品(她按原样复制了一把用于实验):“还有刀柄上的那个指纹。我用新鲜猪皮包裹木棒模拟人手,涂上混合了油脂和颜料的‘手汗’,然后模拟用力握刀、反复刺杀的动作。我发现,当用力握持并进行刺杀这种剧烈动作时,由于皮肤受挤压变形、手指与刀柄间会产生摩擦滑动,形成的指纹往往是模糊的、变形的、甚至部分重叠的。”
她展示猪皮“手指”上留下的模糊印记:“但现场那把真凶器刀柄上的血指纹,却清晰、完整、边缘锐利,纹路走向一目了然。这更像……”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更像有人先将血液或类似物质均匀涂抹在某个人的手指指腹上,然后让那个人以相对平静、稳定的状态,轻轻地将手指按压在刀柄上,甚至可能是转动着按上去,以确保纹路完整拓印。这绝不是在生死搏杀、激烈刺击过程中能自然形成的。”
“他娘的!”张猛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砸在身旁的小几上,震得茶碗哐当作响,“果然是栽赃陷害!有人处心积虑要坑死郑家二少爷!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揪出那个真正下黑手的王八蛋啊!”
“问题恰恰在于,”文渊放下一直记录的笔,声音沉重得像灌了铅,“真正的凶手是谁?栽赃者又是谁?他们为什么要用如此复杂、如此精妙、几乎无懈可击的手段,去陷害一个理论上远在三千里之外、根本不可能作案的人?仅仅是为了让郑少云顶罪?那直接杀了他伪造现场不是更简单?何必大费周章,弄出这么一套‘完美证据’?”
他翻开另一本自己整理的手册,推到桌子中央:“而且,我顺着时间线,做了一个极端的假设推理。诸位请看。”
他抽出一张自己手绘的、标注了密密麻麻日期和地名的行程图:“郑少云南下江宁,正常商队行程需月余。但如果我们暂时抛开‘商队’这个幌子,只考虑郑少云个人,以极限速度赶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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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关键节点:“从云州到江宁,官道实计两千四百里。若是单人单骑,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饮水和极短暂的进食休息,几乎不停顿……根据驿站驿马的最快脚力和人的耐力极限推算,理论上,最快需要四天三夜。这已是将人和马的潜力压榨到极致,非意志极其坚韧、身体极其强壮者不可为,且需沿途驿站全力配合,提供最好的驿马。”
他在江宁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郑家商队最后被外界确认的位置,是六月十五在江宁发出信件。假设,我是说假设,郑少云在六月十五之后,因为某种我们尚不知道的、极其紧迫的原因,必须立刻秘密返回云州……”
他沿着地图上的官道往回划:“六月十五从江宁出发,极限速度四天三夜,最快六月十九或二十日可抵达云州。然后,他在云州潜伏下来,避开所有人耳目,直到八月初三开始露面活动,初五杀人,之后再以同样极限速度返回江宁……从时间上看,理论上,竟然存在一丝微弱的可能性。”
“但这不可能!”张猛立刻反驳,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一挥,“先不说一个人来回跑五千里,就为了杀个人有多疯。就说他在云州‘潜伏’这一个多月,吃什么?住哪里?他是郑家二少爷,云州城里认识他这张脸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怎么可能藏一个多月不被任何人认出来、不留下任何可靠的踪迹?除非他会隐身法!”
“除非,”林小乙缓缓接过话头,声音在密闭的小室内回荡,“他根本不需要‘潜伏’。因为那个出现在云州、留下身影、写下密信、甚至可能按下指纹的‘郑少云’,根本不是他本人。”
他起身,走到隔间内一块用来临时记录的小木板前,拿起炭笔。在原本写有“郑少云”名字的位置旁边,用力写下了两个词,并在后面重重地打上问号:
【替身?】
【控制?】
然后他转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三人惊疑不定的脸:“从现在起,我们的调查必须分两条线并行。第一条线,明线,继续追查郑案本身——深挖物证上每一个伪造的痕迹,寻找证人证词里每一个细微的破绽,厘清时间线上每一个矛盾与断裂。第二条线,暗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秘密调查云州境内,过去一年,尤其是最近半年,所有可能与‘身份替换’、‘意识操控’、‘容貌模仿’有关联的人或事,无论看起来多么离奇荒谬。重点方向是……与活砂出现相关的事件、地点和人员。”
活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