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药铺投毒案(之)未时突审·道观线索

清虚子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慌乱掠过,宛如受惊的游鱼瞬间沉入水底。但他面上的肌肉控制得极好,依旧维持着那份出家人的平静:“玄鹤道友……确有此人。约莫月前,曾来敝观挂单,借住了三日。说是云游四方,寻地炼丹,见敝观尚有一间闲置丹房,便开口相借。”

“何时来的?何时走的?”林小乙追问,目光如炬。

“七月廿三来的,廿五傍晚时分离去。”清虚子答得颇为流利,仿佛早已在心中默念过数遍,“临行前,还布施了十两纹银作为香火钱,说是聊表谢意。”

“他借你丹房,炼了什么丹?”

“这……”清虚子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与谨慎,“道友闭关炼丹,乃是私密之事,贫道恪守道规,不便在旁窥探,以免扰了丹气。只偶尔听他在院中自语,说是要‘精炼丹砂’,炼成之后,或可‘济世救人’,广积功德。”

“济世救人?”林小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我的道长,那你可知晓,你这位玄鹤道友‘精炼’出的丹砂,如今已在云州城内毒倒了近百名百姓?轻者呕吐昏厥,重者脏腑溃烂,口吐黑砂,生死一线!这便是他所谓的‘功德’?!”

清虚子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连连后退两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供桌边缘,声音因惊骇而发颤:“不、不可能!官爷明鉴!玄鹤道友离去之时,分明对贫道言说,此砂性温平和,最能安神定魄,调和阴阳……怎会、怎会害人?!”

“是与不是,一看便知。”林小乙不再与他多费唇舌,斩钉截铁,“带我们去丹房。”

申时正(下午3:00)

丹房位于道观后院最僻静的角落,是一间低矮的、用青砖垒砌的独立小屋,毫不起眼。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气味猛地扑面而来——硫磺燃烧后特有的刺鼻气息,混合着多种草药焙炒炮制后的复杂苦香,还隐隐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与甜腥混合的异味。屋内陈设极其简陋,正中用青砖砌着一座三尺见方、一人来高的丹炉,炉身黝黑,炉膛口敞开着,里面堆积着灰白色的灰烬,手背靠近,竟还能感到一丝微弱的余温。墙角胡乱堆着些劈好的松木柴薪,窗台上散落着几味常见的草药,如甘草、茯苓之类,都已蒙尘。

小主,

柳青一进门,秀气的眉毛便紧紧蹙起。她径直走到丹炉前,不顾炉灰尚温,从随身药箱取出一根特制的长柄银探针,小心地探入炉膛深处,拨弄了几下灰烬,然后抽出。针尖上沾着些许灰白色的粉末。她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指腹间细细搓捻,又凑到鼻端,极其轻微而快速地嗅了一下。

“炉灰里残留有活砂微粒。”她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林小乙道,面色凝重,“虽然含量极微,几乎被草木灰掩盖,但凭借气味和触感,我能确定其纯度不低。这个炉子,最近至少烧炼过十斤以上的活砂原石,而且火候掌握得颇为精准,非新手可为。”

与此同时,文渊已经开始在屋内进行地毯式的搜查。他先是仔细翻看了墙角那堆柴薪,又用随身携带的小锤轻轻敲击四壁的青砖,聆听回声,检查是否有空心夹层。他甚至俯下身,几乎趴在地上,借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检视着地面上每一块青砖的接缝处。最后,他的目光被香案上那个积了厚厚一层香灰、样式古朴的铜制三足香炉吸引了。

“道长,”文渊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转向一直惴惴不安跟在众人身后的清虚子,语气平和地问道,“这尊香炉,自玄鹤子在此炼丹期间,以至今日,可曾移动过位置?或是被清理过?”

清虚子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曾,不曾挪动。这香炉乃是先师所留,常年置于此处,承接香火。玄鹤道友在此之时,也未曾动过。至于清理……观中拮据,人手又少,这香灰……怕是有大半年未曾彻底清扫过了。”

文渊闻言,不再多问。他取出一副干净的棉布手套戴上,走到香案前,双手小心地捧起那尊沉甸甸的铜香炉。香炉离开桌面,底部与木质桌面的接触处,赫然压着一角焦黄卷曲的纸片!纸片的大部分似乎曾被火焰舔舐过,边缘呈现不规则的炭黑色,蜷缩着,若非香炉常年压覆,恐怕早已随风飘散或被人扫去。

柳青立刻上前,从药箱里取出一把细长的银质镊子,与文渊配合,极其轻柔地将那角纸片从炉底与桌面的缝隙中剥离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在香案上空白的角落摊开。

纸片约有成人巴掌大小,纸质粗糙,显然并非上等宣纸。上面用极其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一些文字,但大部分已被烧毁,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片段:

【砂药合炼法】

取活砂原石三斤,以石臼研磨,过百目细筛,取其最细粉。辅以:迷梦蕈(干)三钱、断肠草根(焙干)二钱、曼陀罗籽(去壳)……(以下烧毁,字迹难辨)

文火慢煅,持续三日,其间不可间断熄火。成砂色艳如初凝之血,触之有温润感,置灯烛下细观,可见砂粒微微自旋。此砂入药,先迷其神,后蚀其腑,终可化人为……(以下彻底烧毁,只剩焦痕)

在最后残存的一小片空白处,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迹,似乎是事后添加的备注:

【小炉试炼已妥,药性稳定。欲行量产,需寻陶窑之地,砌药池,以活水循环冲刷,可使药力均匀弥散,功效倍增……】

纸片到此,彻底断裂,后面的内容已无从得知。

林小乙从柳青手中接过这角焦黄脆弱的纸片,指尖触到那焦黑边缘的刹那,怀中的铜镜猛然剧烈一震!镜面之上,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金光一闪,竟将纸片上那些残缺的文字影像投射放大,在半尺之外的虚空中形成一片淡淡的、半透明金色虚影!虚影之中,“陶窑之地”四个字被一道猩红的光圈特意标注出来,如同滴血一般醒目,并且在虚空中缓缓旋转,仿佛在强调其至关重要。

“道、道长!抓住他!”院外忽然传来张猛一声霹雳般的厉喝,紧接着是杂乱的奔跑和扭打声!

众人心中一紧,立刻冲出丹房。只见院中石井旁,张猛正用膝盖死死压着一个年轻道士的后背,反拧着他的双臂。那道士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怀中一个灰布包袱已经散开,滚落出几块拳头大小、色泽暗红、表面粗糙、隐隐有金属光泽的石头。

“活砂原石!”柳青一眼便认出了那独特的色泽与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