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药铺投毒案(之)辰时急令·全城封查

柳青站在临时用毛竹和油布匆匆搭起的简易医棚下,面前一字排开五张从附近茶肆征调来的长条木桌。十名从全城各处紧急征调来的、口碑尚可的郎中正满头大汗地为排成长龙的队伍挨个诊脉、问询、记录,但杯水车薪——求诊的队伍早已蜿蜒曲折地排出了广场,沿着衙前街一路延伸,看不到尽头,恐慌的情绪在缓慢的挪动中发酵、蔓延。

“下一个。”柳青的声音已经沙哑,她端起手边温凉的甘草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如同火烧的喉咙。

来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襕衫的年轻书生,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递上一张折痕深深的药方,声音虚弱:“学生……学生前日在济世堂抓的安神汤,昨夜服后,非但未能安眠,反而心悸如擂鼓,彻夜难眠,眼前似有黑影晃动……”

柳青接过药方迅速扫了一眼,目光定在“朱砂二分”四个小字上,心下一沉。她示意书生张口,端起桌上专用于检查的银柄小灯,凑近仔细探照他的舌苔。灯光下,书生舌体胖大,苔色黄腻,而在舌根深处,已能清晰地看到星星点点、细如芝麻的黑色颗粒,不均匀地散布着。

“去左边第三个棚,那里有熬好的净砂汤,先喝一碗。从今日起,此方立即停用,三日内饮食清淡,密切留意。”她语速飞快,动作利落地在那张药方背面盖上一个特制的“已检”红戳,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症状记录单,快速写下几笔,“若这三日内,出现头晕加剧、或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不该听的声音,无论何时,立即来报,不得延误!”

书生接过盖了红戳的药方和记录单,脸上惶恐之色更浓,踉跄着朝指定的医棚走去。

“柳姑娘!柳姑娘!”一名留守衙门的年轻捕快费力地挤开拥堵的人群冲了过来,脸色发白,“仁心堂那边……又用门板抬过来三个!情况都不好,都在……吐血砂!”

柳青倏然抬头,只见广场边缘,三个简陋的门板担架被衙役和民夫气喘吁吁地抬了进来,直接送往医棚后方用布幔临时隔出的重症区。担架上的人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口鼻处不断涌出粘稠的、黑红相间、砂砾状的诡异物质,将盖在身上的粗布染得一片污秽。她抓起药箱就要冲过去,却听得身后“扑通”一声闷响——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直挺挺地跪倒在她脚边的泥水里,一把死死抱住了她的小腿,枯瘦的手指如同铁箍。老妇人仰起布满泪痕和深深皱纹的脸,嘶声哭嚎:“姑娘!菩萨姑娘!救救我儿子!他、他刚才在家里,突然就瞪着眼说胡话,说什么河是红的……天是红的……还有白鹤在叫他……然后就抽过去了!求求你,救救他!我只有这一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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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低头,看见老妇人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帕子,帕子一角,用褪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百草轩”三个小字。

毒已入髓,暗示已深。

她闭眼,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药味、汗味、泥腥味和绝望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眸子里所有的疲惫、不忍、乃至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柔弱,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医者的清明与坚定所取代。她轻轻却不容抗拒地掰开老妇人紧抓的手,将她扶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周围的嘈杂:“大娘,去那边排队领号。我柳青在此立誓,今日,只要还有一口气被抬进这个医棚的人,只要我柳青还有一丝力气,就绝不会让他死在我面前。”

巳时正(9:00)

四路外出核查的队伍,几乎在同一时间带回了消息。

张猛带领的那一队经历最为惊险——城东“保和堂”的掌柜,在听到风声后,竟狗急跳墙,试图将店内所有账册连同部分药材在后院柴房付之一炬,被破门而入的张猛等人当场擒获。从火盆边缘抢出大半本烧焦的账簿,又从其卧室地板暗格里搜出尚未售出的毒朱砂八斤,以及十七张已售出药方的存根联,上面皆有患者画押或指印。

文渊坐镇刑房,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关,将七家药铺陆续送回的海量进货记录、售药存根,与百草轩那本密码账簿上的符号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反复验算。炭笔在粗糙的宣纸上沙沙作响,绘制出一张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令人心惊的毒砂流向蛛网图。他的玻璃眼镜因为长时间低头而滑到鼻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拭推回。

“七家主要药铺,从百草轩共计进货毒朱砂六十二斤。根据现有账目残片和伙计口供,已确认售出四十一斤有余。按最保守估计,每剂药平均含朱砂二分计算……”他的声音因为缺水而干涩,顿了顿,“至少涉及二百剂以上的药方。若按一人通常抓取三剂药为一个疗程计算,就是六十余人。但实际情况复杂得多,很多人会因病情反复或听信偏方而重复抓药,所以实际服药人数应该在……”

“八十三人。”林小乙的声音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泥泞气息,从门口传来。

他刚巡查完城南三个压力最大的医棚回来,皂衣的下摆溅满了泥点,肩头包扎的白麻布边缘,隐约又渗出些许暗红色的血渍,在青色布料上格外刺眼。

“而且,恐怕远不止这个数。”他大步走到那张几乎铺满整张桌案的流向图前,指尖点在图纸边缘几个用朱笔新添加的标记点上,“我们之前忽略了,除了药铺,一些家境殷实的富户、乡绅,乃至某些有特殊需求的江湖术士、民间法教,也会定期或不定期地购买朱砂,用途五花八门——画符镇宅、私炼丹药、甚至只是收藏把玩。我今晨特意调阅了百草轩过去一年的非药铺类往来账目副本,发现仅仅最近三个月内,就有超过二十户登记在册的人家,曾一次性从百草轩购买朱砂超过一斤。”

文渊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眼镜后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那总数可能……”

“三百人。甚至更多。”林小乙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昨夜铜镜中闪回的那些破碎画面,尤其是玄鹤子那句冰冷彻骨的“你便是第一百零三个‘药人’”,如同毒蛇般再次缠绕上他的思绪。

第一百零三个。

这意味着,在百草轩掌柜李茂之前,至少已经有一百零二个人,被当作了这种混合毒物的实验品,或者……牺牲品。这些人现在身在何处?是生是死?是否已经变成了某种超出常人理解的、如同叶文逸那样的存在?

“林捕头!林捕头!”一名衙役连滚爬爬地狂奔入刑房,气喘如牛,脸色煞白,“陈大人急召!请您立刻去书房!又、又出事了!出大事了!”

午时初(11:00)

通判书房内的空气,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陈远面前的公案上,原本的三份急报旁,又新添了三份,每一份的封口处都加盖着象征最高紧急程度的猩红火漆印,此刻已被撕开,纸页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