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的页面正是《齐物论》,一行字被朱笔细细圈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字迹旁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尚新,笔迹清秀飘逸:“镜中花,水中月,孰真孰假?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真幻何辨?”
林小乙心中一震。他想起铜镜中那双重人影,想起砂母低语中的“镜分两仪”。这绝非巧合。
“找镜子。”他说,声音有些发紧,“这房里,可有镜子?”
众人立刻分头翻找。书架、抽屉、博古架、甚至墙上的画后……书房里却一面镜子都没有。只有书案角落,镇纸下,压着一枚铜钱。
小主,
林小乙轻轻拿起。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光滑,但正面“通宝”二字清晰可辨。翻到背面——
刻着一只鹤。
鹤首微昂,引颈向天,双翼展开,作欲飞状。线条简洁至极,却异常传神,每一根羽毛的走向都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与之前龙门镇、矿坑案件中出现的鹤纹,一模一样。
“云鹤。”张猛咬牙,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林小乙将铜钱握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再次环顾书房——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自然。一个被刺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难道只顾着读书、品茶、批注玄言?那半盏冷茶,那行批注,那枚恰到好处出现的鹤纹铜钱……都像是精心布置的戏台道具。
“叶家长子叫什么?平日为人如何?”他转向门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管家在门外颤声答:“大少爷名文远,字致远,今年二十有三。平日……平日最是温和仁厚,好读书,不喜交际应酬,除了每旬必去城西诗社与几位同好聚会,几乎从不出门。”
“城西诗社?”
“是、是一些读书人聚会的清雅所在,大少爷是常客,每旬初五、十五、二十五必去。”
林小乙记下,又问:“昨夜可有人听到异常动静?”
管家摇头,泪水又涌出来:“老爷夫人住第四进,离得远,且年纪大了,睡得沉。这东厢小院就大少爷一人住,伺候的丫鬟小厮都住前院厢房,夜里不留人值守。”
“发现尸体的丫鬟呢?”
“在外头候着。”
林小乙走出书房。院中已聚集了不少叶家人,个个面色惶然。一个穿着绿袄子、梳双丫髻的小丫鬟跪在地上,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瘫软。两个中年男女被丫鬟仆妇搀扶着,男的富态面庞惨白如纸,女的鬓发散乱,眼睛肿得核桃般——应是叶老爷和夫人。
他先问那丫鬟。小姑娘吓得语无伦次,抽噎着说,今早卯时三刻,她照例送晨茶,敲门不应,从门缝往里瞧,看见少爷倒在地上,身边一片红……这才尖叫喊人。
“昨夜你最后一次见少爷是什么时辰?”
“戌、戌时三刻,”丫鬟努力回想,指甲掐着自己手心,“我给少爷送夜宵,莲子羹。少爷还在看书,说不用伺候了,让我自去睡……他、他当时还好好的,还对我笑了笑……”
林小乙转向叶老爷。这富态的中年人此刻仿佛被抽走了魂,全靠身边老妻搀扶才勉强站立。
“叶老爷,令郎近日可曾与人结怨?或是有何异常?”
“没、没有……”叶老爷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文远性子最是温软,连下人都没高声责骂过……他整日只知读书,能得罪谁啊……”说着便捶胸顿足,“我的儿啊!”
叶夫人突然挣脱搀扶,扑上前抓住林小乙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大人!青天大老爷!我儿是冤死的!他一定是被人害的!求大人做主,抓住那杀千刀的凶手啊!”她指甲几乎掐进林小乙皮肉,眼中是母亲绝望的疯狂。
林小乙扶住她颤抖的手臂,目光却越过她肩膀,落在她身后回廊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雨过天青色长衫。面容与死者有七分相似,只是更苍白,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忧郁。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哭不闹,甚至没有上前搀扶父母,只是怔怔地望着书房敞开的门,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抽离。
“这位是?”林小乙问。
叶老爷抹泪:“是、是次子文遥。他们兄弟……自小感情最好了……”
林小乙走向叶文遥。直到他走到近前三步,年轻人才恍然回神,缓缓抬起眼睛。那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有茫然无措,但林小乙却捕捉到了一丝更深、更隐晦的东西——像是灵魂深处的空洞,又像是某种极力压抑的、翻涌的情绪。
“见过捕头大人。”叶文遥躬身行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晨风里。
“昨夜你在何处?”
“在房中温书,”他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礼记·檀弓》,读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心有感触,便多看了几遍。后来……便睡了。”
“可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叫喊声,撞击声?”
“没有。”叶文遥摇头,目光又飘向书房,“我住西厢,离大哥的书房隔着一整个花园,中间还有假山池塘。便是有什么声响,也传不过来的。”
林小乙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颜色很浅,像是被水反复洗过的琉璃,清澈却看不透底。
“令兄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或是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叶文遥沉默。这沉默持续了数息,长到周围的风声、远处隐隐的啜泣声都清晰可闻。他终于开口,声音更轻了:“大哥他……前几日从诗社回来,神情有些恍惚。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遇到一个怪人,赠了他一枚铜钱,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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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林小乙心头一紧。
叶文遥抬眼,目光与林小乙相接,那双浅淡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快得抓不住。“好像是……‘镜花水月终是空,双生双灭一场梦’。”他顿了顿,“大哥当时还笑着说,那人神神叨叨,怕是读多了志怪小说。”
镜花水月终是空,双生双灭一场梦。
林小乙心脏猛地下沉。铜镜中的双影。密室中的尸体。鹤纹铜钱。还有这宛如谶语的诗句。
“那枚铜钱呢?令兄可曾留下?”
“大哥随手放在书案上了,”叶文遥看向书房内,声音飘忽,“就是……大人刚才捡到的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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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查一直持续到午后。阳光变得炽烈,透过竹叶洒下细碎光斑,蝉声不知何时聒噪起来。
林小乙让柳青做更详细的尸检,文渊立刻着手整理叶家所有人员背景、往来关系,张猛则带人彻底搜查整个宅院,不放过任何角落。他自己拿着那枚鹤纹铜钱,站在廊下阴影里,反复摩挲。
铜钱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凹凸,不同于自然磨损。他对着阳光调整角度,仔细辨认,终于看清——那是两个极小的阴刻篆字:
“玄鹤”。
玄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