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弟兄们报仇!!”
堂里的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烛火都被声浪冲得摇晃。几百号漕帮汉子像开了闸的洪水,呼啦啦涌向码头。这一刻,没什么江流堂、河洛帮之分了,只有漕帮子弟同仇敌忾的心。
林小乙把冯长老请到偏厅,张猛、柳青、文渊已经在等着了。张猛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柳青正在整理药箱;文渊摊开一卷水域图,在上面做着标记。
“冯长老,有三件要紧事,得漕帮搭把手。”林小乙开门见山,“头一件,龙门渡这事了结后,漕帮得把里里外外彻查一遍,凡跟云鹤有勾搭的,一个不漏,名单交州府。该法办的法办,该清理的清理。”
冯长老重重点头:“理所应当。漕帮出了这等丑事,老夫这张老脸都没处搁。定要肃清门户,给朝廷一个交代。”
“第二件,从今往后,漕帮得跟州府刑房立个‘情报互递’的约。”林小乙从怀里取出一份早写好的文书,纸张还带着墨香,“漕运通九州,码头客栈、船夫脚力,耳目最灵光。日后要是有可疑货物、扎眼人物走水路,或听到什么风吹草动,请及时递个话。”
冯长老接过文书,从怀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就着烛光细看。文书条款写得清楚明白,既给了漕帮体面,也划清了界限。他看了半晌,郑重地签字,按上手印,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印盖上。
“漕帮愿给朝廷当耳目。”他收起老花镜,语气诚恳,“只盼官府能秉公执法,让咱们走船的,能踏踏实实吃这碗饭。”
“第三件,”林小乙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想借漕帮的‘潜网’用用。”
冯长老瞳孔微微一缩,老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林捕头…知道潜网?”
“老舵主生前暗地里织的一张网,”林小乙直视着他,目光清明,“不记账册、不入名册,专查官商勾结、漕运弊案。网上的人,有码头管事的,有客栈掌柜的,有衙门里的小吏,甚至…有青楼里的姑娘。”
冯长老沉默良久,长长叹口气:“老舵主织这张网,本是想肃清漕运上的污糟事。没想到…”
“我要用这张网,查三桩事。”林小乙接着说,“云州地界所有私盐的流向——哪来的,谁经手,卖到哪儿去;军马草料采买的猫腻——为何朝廷拨的银子买了霉烂的草料,害得战马成片倒毙;还有…官印仿造案的料子来源——那些能以假乱真的官印,铜料、刻工,总有个来处。”
这正是为往后案子埋的线。《私盐网络案》《军马倒毙案》《连环盗印案》——云鹤的爪子,已经伸到盐政、军备、官制这三条朝廷命脉上了。
冯长老沉吟半晌,手微微发颤地从怀里摸出一枚铁鱼符。那符巴掌大小,铸成鲤鱼形状,鱼鳞纹路精细,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持这符,能调动潜网所有暗桩。”冯长老把铁鱼符放在桌上,推给林小乙,动作很慢,像有千斤重,“暗桩只认符不认人,见符如见老舵主。可林捕头得答应老朽一件事。”
“您说。”
“等把云鹤彻底铲了,请把这符…烧了。”冯长老眼里闪过痛色,声音有些哽咽,“潜网本是老舵主为肃清吏治织的,是柄好刀。可刀能护人,也能伤人。如今徐文这事…这网已经漏了风,保不齐里头也有人生了二心。它不该留在这世上,免得往后…再害了人。”
林小乙接过铁鱼符,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他握紧符,郑重道:“我答应您。”
---
戌时正,天完全黑了。
龙门渡上游五里地的芦苇荡里,漕帮大大小小七十三条船静静泊着。大的是三层的货船,拆了篷顶,架起了弩机;小的是舢板,每艘能坐三五人,灵活轻便。火把点点,照得江面跟白天似的,水面倒映着火光,碎成一片片跃动的金鳞。
船上汉子个个腰别利刃,背上捆着绳钩,脸上抹了锅灰,只露出一双双炯炯的眼睛。没人说话,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和夜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响。
林小乙站在主船的船舷边,手里那块青铜碎片正微微发烫,像握着一小块炭火。碎片上的刻度颤动着,指针颤巍巍指向江心某处——那儿水面看着平静,可细看能瞧见底下有暗流在转,形成一个脸盆大的漩涡,不急不缓地打着转。
“水下入口该就在漩涡下头。”文渊凑过来,手里摊开玄鹤子的《龙门考》手札,就着火光指着一行字,“书里记着,‘龙门古渡下有前朝丹室,以机关控水,唯七星连珠时可入’。您看这儿还有张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