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吓得“妈呀”一声,差点瘫软在地。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到近前。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街角自己那盏破灯笼摇摇欲坠的光,他看清了坠楼者的脸——正是“琉璃轩”新聘的那个帮工,那个名叫李慕白的年轻书生。这后生平日里温吞懦弱,见人总带着三分笑,说话细声细气,怎么就……
此刻,李慕白双目圆睁,那瞳孔涣散得几乎看不到黑眼仁,只剩下死鱼肚一般的灰白,仿佛在临死前,他的眼球硬生生塞进了某种超越理解的、挤爆了脑髓的恐怖。他的嘴巴大张着,扭曲成一个彻底凝固的尖叫姿态,脸上的每一丝肌肉都痉挛着绷紧在极致的恐惧之中,以至于整张脸都变了形。温热的鲜血,正从他身下不可抑制地汩汩蔓延开来,像一条条暗红色的小蛇,贪婪地浸润着身下冰冷的石板,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
天色微明,灰白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些许夜的深沉,州府刑房的人便火速封锁了现场。看热闹的百姓被拦在街口,抻长了脖子往里瞧,议论声“嗡嗡”作响,像聚集了一群躁动的苍蝇。
捕头李彪带着几个衙役上上下下仔细勘查了一遍,皱着眉头走下“琉璃轩”那吱呀作响的楼梯。他走到负手立于尸体旁、一言不发的林小乙跟前,拍了拍官服上沾到的灰尘,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惯常的、下结论式的笃定:
“林捕快,里外都查过了。门窗完好,都是从内里闩死的,严实得很。除了被撞破的那扇窗,再无其他强行闯入的痕迹。楼里头嘛,也整齐得很,没有打斗挣扎的迹象,就是……有面镜子摔碎了。”
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地上李慕白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声音洪亮,像是特意说给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依我看呐,案情再明白不过。定是这书生李慕白,半夜里睡不着,或是东家吩咐他擦拭古镜,一个人待在二楼。这深更半夜,烛光昏暗,许是看花了眼,把自己在镜子里影子,或者什么光影错觉,当成了鬼魅。自己吓自己,一惊慌,脚下不稳,自己撞破了栏杆摔了下来。一场意外罢了,坊间不是早就传闻这‘琉璃轩’的古镜邪门么?这下可好,应验了。”
“意外?李捕头,你瞅瞅!你仔细瞅瞅他这表情!”跟在林小乙身后的张猛实在忍不住了,他五大三粗的身子蹲下来,像半截铁塔,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慕白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上,“这哪像是自己吓晕头失足摔下来的?俺在边军那会儿,见过被北蛮子骑兵吓得屁滚尿流、肝胆俱裂的逃兵,可也没他这么惨烈的!这他娘的分明是活活被吓死的!魂都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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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彪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在刑房多年,习惯了一套息事宁人的办案法子,最烦张猛这种愣头青。但碍于林小乙如今虽无捕头之名,却在刑房有着超然的地位和府尊的信任,他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张捕快,人从那么高摔下来,五脏移位,骨头寸断,表情狰狞些也是常事!你说吓死就是吓死?作作还没说话呢!再说了,那些古镜,净是些前朝宫里、罪臣府上流出来的东西,谁知道沾染了多少阴气怨念?邪门得很!”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琉璃轩镜阁闹鬼,书生夜半撞邪坠亡”的消息,已如同瘟疫般在云州府的大街小巷传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脸上交织着恐惧与一种病态的兴奋,各种光怪陆离的猜测甚嚣尘上,仿佛亲眼所见。
“听说了吗?那李书生是被镜子里伸出的鬼手给推下来的!”
“哪里!是镜仙显灵了!他不敬,冲撞了!”
“我就说那地方不能去吧,阴气太重……”
林小乙仿佛没有听到这些嘈杂的议论,也没有参与李彪和张猛的争论。他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微明的晨光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他的目光掠过地上那滩已然发暗的血迹,掠过李慕白死不瞑目的双眼,最终,牢牢地钉在了那扇洞开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二楼窗口,仿佛要穿透那后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清其中隐藏的、冰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