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她又将目光转向他的左手边,再道:“这斗笠杯,黑釉深沉如墨,乍看朴实无华,算不得顶级名品,但细观其釉面,在光下可见疏密有致的斑纹,犹如夜空之中星河暗涌,自然天成。”
她目光再转,最后落在一只白玉温润的杯子上,那杯壁薄得透光,内壁隐有暗花。
“必是定窑白瓷了,‘白如玉、薄如纸、声如磬’,名下无虚。”
说罢,她看向对面,言语透着一股小小的得意和松懒:“叫缨娘说来,大人必是爱‘侍茶之物’多过茶本身。”
“世人藏宝,多追金石书画,大人却收罗这些易碎之物。”
她这一句略带疑问的话,等着陆铭章解惑。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梦最易碎,这一席杯盏,何尝不是一场大梦?”他举起茶盏,轻啜一口。
他将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流连,轻而柔:“器物有灵,它们历经窑火,辗转人间,最后在此处与茶相逢,茶是魂,杯是器,如同人一般。”
“缨娘不懂,为何如同人一般?”
他轻笑一声,道出七个字:“肉身为器,魂为饮。”
说到这里,戴缨突发奇想,问道:“若肉身还是那个肉身,内里的魂魄换了,还是那个人么?”
陆铭章抬眼看向戴缨,停顿了一会儿,似乎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最终认真地说道:“你想他是,他便是。”
戴缨点了点头,这才捧起茶杯,让杯壁透出的热度暖她的手心。
就在这一片静谧中,陆铭章看似无心地问道:“明日还来么?”
“自然是来,只是……”她迟疑片刻,“就怕我来这院子,搅扰了大人安宁。”
“倒不至于,白天我常不在府中,归来时多半是暮色时分,你来,并不搅扰。”他看了一眼窗外暖融融的阳光,“这几日天气晴暖,你多出来走走也好,若是渴了,或是累了,想歇坐,就到这屋子来,我让人将门敞着,可自由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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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缨先是怔了怔,握于杯壁的指尖微微收紧,而她的面上却是轻松无邪:“缨娘谢过叔父。”
陆铭章没有说什么,敛下眼,“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听到窗外葡萄叶在风中沙沙响。
阳光从半开的窗倾泻下来,光斑落在光洁的地面,像摆尾的鱼儿,一会儿冒出头来吐光泡,一会儿又隐下去,欢快地在水中浮沉。
戴缨将目光从那忽闪的光影收回,再次捧着茶杯,低头啜了一口香茶,出声。
“大人……”
“有话说?”陆铭章问道。
“缨娘可否斗胆向大人问些不知轻重的闲话?”
“既知是不知轻重,还问?”他的心情难得不错,轻声一笑,“问罢。”
“大人当初收养婉儿……”她故作感兴趣的样子,“这里面必然有一段机缘。”
陆铭章想了想,说道:“她是个孤儿,父母双亡,趴坐在一家小酒馆的高台上。”
“所以,大人是起了善心收养了她?”